我不是选手,是陪练。同宿舍的同学报名了师范生教学技能大赛的模拟课堂,抽到一节小学科学的课,讲“溶解”,她缺一个能随时提问、随时出错的人,我便坐在微格教室的最后一排,当了半个月的“学生”。也正因为这个位置,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成败,而是一堂课怎样被一点点磨出来。比赛分文科组与理科组,十五分钟授课加三分钟答辩,评分表上“提问互动”和“教态”占了不小的比重,评委席上坐着教研室老师和小学一线教师,这些信息都是陪练时一点点弄清楚的。起初我以为当“学生”只是坐着点头,几天之后才发现,假装听不懂比真听懂更难,也更能照见讲课人的问题。
她最初的版本很“满”,五分钟讲完概念,剩下十分钟做练习,看起来高效,实际上没有给学生留下想的时间。我们复盘时发现,她提问后平均等待不到一秒,学生刚张嘴,她已经把答案说了。改动从三个技术点开始,提问后默数三秒,数不完不许说话;把“对不对”“好不好”这类判断性问题换成“你看到了什么”“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”;演示实验前先让学生猜结果,猜错也没关系。实验环节差点被整段删掉,她演示食盐溶解,搅拌太快,杯底的盐一下子化完,学生来不及观察,她急得要把这段拿掉。后来我们换了一个办法,把水染成淡蓝色,先放一粒盐让学生盯着看,从颗粒下沉到消失,用了将近一分钟,那一分钟里全班都在看杯子,没有人说话。她说,原来“慢”才是这节课的重点。这句话之后,她的教案里多了一栏“预计学生反应”,每一栏都写满。我们还算了一笔账,十五分钟里她真正讲话的时间只有六分多,其余都留给了学生,这个比例是她自己没想到的。
决赛那天,我坐在观众席第一排,替她数提问后的停顿。她讲得很稳,请一位“学生”上台搅拌,那位同学手一抖,把水洒了,她愣了一瞬,随即说“正好,我们看看洒出来的水干了以后会留下什么”,把意外接成了新问题。答辩时评委问她,这节课的“科学”在哪里,她答在“猜、看、说”三个动作里,评委点头,又补了一句,还要让学生知道自己的猜法可以被推翻。旁边一位观摩的同学一直在记,本子上写着“指令要短”“目光要扫全场”“板书别挡学生视线”。散场后我们在走廊里对了半小时笔记,才发现彼此的收获几乎不重叠,她记住的是环节,我记住的是节奏。同场还有一位选手,整节课的声音都很轻,可每到提问就把身体前倾一点,那个动作让台下的人不自觉地去听。我忽然意识到,教态不是站得直不直,而是有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。
这半个月让我重新理解“上课”这件事。以前我以为好课是教师讲得精彩,现在知道好课是学生想得起来;以前我把教案当成流程单,现在明白它是给学生留位置的图纸;以前我害怕课堂上出现意外,现在觉得意外恰恰是教学真正发生的地方。反思自己,我最大的问题是太快,说话快、给答案快、下结论快,缺少等待的耐心;其次是学科理解不深,学生问“盐去哪儿了”,我只会说“溶解了”,说不出更清楚的话;再次是目光,我习惯看教案而不看人;还有一点,我很少复盘,课上完就过去了。今后我想坚持做几件事,每次试讲都录像并记录等待时长;读完小学科学教材的整套实验安排,把每个实验的关键观察点写下来;练习用一句话说清一个概念,说不清就说明没懂;听课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,看学生什么时候眼睛亮起来;也给自己找一个陪练,互相挑毛病。教师站在讲台上,其实一直在和学生对话,对话的前提是愿意等对方把话说完。我也想过,如果换成自己上场,最怕的可能是冷场,可这半个月看下来,冷场往往正是思考开始的地方。